Monday, December 10, 2007

國民教育 (三)

〈錯誤的認識虛妄的認同──替局長先生拾遺補缺(之二)〉
練乙錚 二○○七年十二月七日 信報P19

  筆者昨日指出,令香港人不能正確地認識、認同自己的國家,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港英殖民主義奴化教育,二是中共幾十年來推行的各種錯誤、荒誕政策,特別包括摧殘中國傳統文化、全民思想定於毛氏一尊、對人民以至黨員實行消息封鎖、以狹隘馬列觀點並從黨的私利出發杜撰歷史。前者主要通過學校和社會教育,潛移默化,在百多年、幾代人的漫長歲月中產生作用;後者則是通過香港左派的各種大小規模的群眾組織,文化機構和社會關係網絡,擴散影響。

  不少我們這一代香港人,同時受此二因素影響,因而幾十年來,對國家有最少的認識、最弱的認同(主要是奴化教育受害者),或者是有最錯誤的認識、最虛妄的認同(主要是香港左派及進步人士)。左派錯誤認識祖國事物的例子多得很,例如「四人幫」事件,七六年揭發出來之後,左派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整整十年裏以為是最革命、最可靠的四個領導人,事實上竟然是最凶殘的野心家、最無恥的黨員。這還不算什麼;改革開放以後,左派才知道幾十年來深信的一套馬列毛社會主義理論,都是錯的,才真箇厲害。建立在這般錯誤認識上的黨國認同,不是虛妄是什麼?曾局長提出搞國民教育,愚意認為還必須對症下藥,清楚知道是什麼因素妨礙了香港人正確認識祖國,並以之為教育的出發點,民政事務局才不會枉費了功夫和資源。(容我順便提點一下,曾局長的文章裏,指出過去香港人對國家和香港的認識「不正規」、「不系統」、「不全面」、「不完整」,都是事實;可是,「不正確」才是要害!當所有人正規地、系統地、全面地、完整地,但是錯誤地認識祖國,才是真正的災難啊!難道我們這一輩中國人,對此還沒有深刻認識嗎?這點,曾局長是否也疏忽遺漏了?)  好在今天情況大有好轉。所以,曾局長說,現在推動國民教育、增加認識、促進認同,已具備有利條件,是完全對的。局長更舉出一連串事例,包括祖國多次對香港在危難中伸出援手,大量港人北上、北人南來,解放軍跳傘空降跑馬地等,及香港人對所有這些事例的強烈而正面反應,論證了搞國民教育的時機成熟。這些我也完全同意。唯一想補充的一點就是,時機成熟主要還因為(一)殖民主義奴化力量消退;(二)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內地消息流通的質和量都大大提高,而且還有十七大的陽光決議和相關的陽光法案,都通過了。這兩個因素同期出現,始讓香港人今後有條件比較正確地認識中國,減少虛妄認同。

  筆者最高興讀到、並且深有共鳴的,是局長指出:令中國人自豪的「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是無比優越的國民教育資源。」所舉例子,包括各種經典史籍、名勝古蹟、出土文物等,都是筆者深愛;前幾年流落異鄉,心中時常想望的,正是這些國之瑰寶。對局長說的這些,我沒有什麼補充,只是有一個概念,提出來討論一下。

  對實景實物如土地、名勝、文物等的認識,的確能喚起強烈的愛國情意,特別在外敵入侵、國有危難之際,能發揮最強大作用,因此必然是國民教育的好材料。但明白這些實物後面的文化精神,似乎更為重要,否則容易受統治者擺布。文革期間,特是七十年代頭六年,不少出土文物也運港展出,如秦兵馬俑、漢代女屍、金縷玉衣等,但這些東西展出時,正值「批林批孔」運動全面進行,「批儒崇法」、讚揚秦始皇焚書坑儒等的言論鋪天蓋地,其目的原來是要打倒周恩來。實物資源十分豐富,背後代表什麼精神文明,卻完全搞錯了,而且原來是一場讓全民投入的政治大騙局。局長提及的許多可以之推動國民教育的實物例子,固然重要,但這些實物是用來代表什麼的呢?它們能否正確地代表既是在中華文化傳統中、又有現實意義的某些精神呢?和諧?寬容?中道?恕?

  最能喚起愛國意識、民族認同的,始終是最大多數人民心中認同的一些目的、理想和基本價值。目的可以有階段性,如果在國內,建設小康經濟便是現時目的之一;理想和基本價值則應視作永恒不變,如建設和諧社會、達至社會主義民主等。這些雖是十七大就國內情況提出來的東西,但讓香港人知道也很有必要,有些(如建設和諧社會),我看還應該引進香港、寫入《基本法》,再變成國民教育的一部分。

  最後一點我想指出的,就是「國民教育的主體是誰?」這個問題。如果把國民教育單純演繹為愛國教育,那麼國家便是主體,一切以國家利益為依歸,個人是其次。如果演繹為公民教育,則個別公民是主體,放在首位,國家的利益是引伸的,為第二考慮。西方的國民教育,以後者為主流。江蘇省教研室去年和美國「公民教育中心」合作,在數十間中、小學推行的公民教育實踐活動,就揉合了二者而形成了可謂中國特色的國民教育,很有啟發性。關於這個「主體是誰?」的問題,與民主作為基本價值有關,容後再議。

  花了兩篇文章的篇幅,替曾局長做了一些拾遺補缺的工作;如果局長在百忙中有時間看看,看了覺得還有點益處的話,則筆者萬幸了。

國民教育 (二)

〈替局長先生拾遺補缺〉 練乙錚 二○○七年十二月六日 信報P21

  前天(四日)《香港商報》刊登了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先生的大作〈期待國民教育成果豐碩〉,細讀之餘,獲益良多,但覺其觀點獨到、深刻之處,非一般高官所能及,亦間接證實筆者曾經在本報撰文說過的一句話:「正統左派當中,不少是學問和能力都很高強的人,和一些當時得令的在位者相比,絕不遜色。」舉例說,文章開宗明義指出,「尋求身份認同是基本人權」,一語中的。回想當年,筆者是在港英治下的一名年輕中學教師,為了在學生當中推動「認識祖國、關心社會」而吃了好一點苦頭;曾先生這句話,真是於我心有戚戚然!不過,想是篇幅關係罷,先生的文章也有些點到即止之處,意猶未盡,筆者不才,敢替先生作些拾遺補缺,先生幸勿見怪。

  曾先生說:「由於過去的歷史原因,……香港沒法正規地、系統地認識自己的國家……,不能全面認識中國和香港的歷史、語言、文化、傳統。」曾先生沒有說是什麼歷史原因,但我認為講清楚這點很重要,否則的話,便不能徹底地排除這些原因,達到「正規地、系統地認識自己的國家」這個目的。

  第一個原因,也是時間最長、影響了好幾代香港人的原因,無疑是香港殖民主義的奴化教育,包括學校和社會教育。普通人如果不刻意努力,衝破這個精神意識上的枷鎖,便終身是個奴才而不自知;這點相信曾先生無有異議。

  第二個原因,也是影響我們這一代人深刻得一如殖民主義奴化教育的,就是中共當年的一系列政策,包括摧毀傳統文化、全民思想定於毛氏一尊、對人民和黨員進行消息封鎖、以狹隘馬列觀點並從黨的利益出發任意撰寫歷史等。這些錯誤政策及其在香港的延伸,使很大一部分有意識擺脫殖民奴化思想的香港人,一頭又裁進另一種也許是因為絆着了民族主義情意結而更難從中自拔的偏頗。這直接影響了當年香港的所謂進步人士和左派陣營中的每一個人不說,還因為當年左派與人的可怕印象而令進步陣營以外的人更加對港英灌輸的一套深信無疑。

  尤有甚者,八十年代以至九七回歸的十多年,本應是香港人反殖意識最能發展的時期,但左派因為要執行平穩過渡的大政策,在意識形態和行動上完全放棄了反殖的鬥爭和群眾教育工作,以至在回歸之後樹立正確的國民認同倍感困難。環顧世界各地歷史上所有前殖民地的反殖意識最高漲時期,都是在殖民政府臨終前的十年左右;參與了這個時期的反殖鬥爭的群眾,在鬥爭中教育了自己,遂建立起堅實的主體意識。但香港的殖民時代是以中英高層閉門談判告終的,整個過程裏,群眾只有坐在家中看看有關電視片段的份兒,反殖愛國意識當然無法深植。左派公開和私下都十分抱怨香港人,在九七之後十年之際,思想上都好像還未回歸,殊不知此亦是重要原因之一。

  不過,暫時撇開這些令香港人或是思想奴化、或是數典忘祖的原因不談,反問一句,香港人是否就如左派人士所說,很多對自己的國家文化不認識、對自己的祖國不認同、「在國民身份問題上模糊,甚至冷漠」呢?我認為情況不是那麼糟糕的。問題在於如果左派在「祖國」、「愛國」、「認同」等關鍵概念上採取極狹意的政治解讀,把本來在廣泛意義上都可說是十分愛祖國、肯認同的香港人圈出定義之外,剩下來合左派的格的人,當然就很少了。舉例說,內地解放後流落香江的一批「新儒家」知識分子,默默地做延續中國傳統文化香火的工作並有所發展,他們在極艱苦的條件下,教育了相當一大批香港今天的知識分子;他們當年的主要著作、嘔心瀝血的思想結晶,現在一本一本都可以在中國內地出版並廣為閱讀;今天中國領導人提倡復興中華文化,這些著作成為這個運動中的一部分重要思想資源。這批知識分子以及受他們思想影響的人,政治上一般堅決反共反馬列、傾向民主自由,那他們算不算得上愛祖國、有認識、有認同的人呢?類似地被圈出狹義愛國之外的香港人,還不知有多少!

  誠如曾先生所言,身分認同是發自人的本性,但他似乎也遺漏了一點,就是,愛國也是源於人的本性。因此我敢說,香港人其實大部分都很愛國,不是如某中國官員語帶寬容地說的那種「馬馬虎虎的愛國」,而是十分認真、藏在心底而不是掛在咀邊的愛國。他們未必像知識分子一樣可以把愛國的大道理說得出一個所以然來,但這種愛國情懷,也不一定是知識分子可以察覺、理解的。就像一般中國人性格中的中庸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六.四那一夜,湧到街上的男女老幼,不只是香港的左派;多年之後,那份愛國情懷依然埋在心中的,則泰半不是左派。這點,興許也是曾局長百忙之中,下筆立言之際,遺漏了的,筆者於是試圖代為補上。

  曾先生的文章十分豐富,因此我還會續議。但收筆之前,又想起中共十七大報告中承認的「人們思想活動的獨立性、選擇性、多變性、差異性」。十七大之後,香港人當中對「祖國」、「愛國」、「認同」等概念有不同理解的,我們是不是也要寬鬆一點對待,不要把它們都圈了出去一個格子之外,而視之為奴化呢?

國民教育 (一)

近年來要求加強香港人「國民教育」或「愛國教育」之聲不絕於耳,最近新任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先生撰文討論,及後練乙錚發表兩篇「補遺」切中所謂「國民教育」之關鍵處,茲錄如下:

〈期待國民教育成果豐碩〉 曾德成 二○○七年十二月四日 香港商報B03

我自出任民政事務局局長以來,用較多時間與社會各界人士廣泛接觸,聆聽不同界別、不同階層人士的意見。衷心地說,我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很大的教益、很深的體會,深刻了解到,大家同特區政府一樣,都熱切希望趁着目前從內到外都非常有利的時勢,進一步推動香港政治、經濟、民生的全方位發展。各方人士的意見和表現,對我是很大的鼓勵,加強了我的信心。

其中令我意外的是,不少地區人士、包括區議員,就加強國民教育提出了頗為強烈的訴求和建議,使我深為感動。我領悟到,國民教育是市民發自本性的訴求,並非強加接受的。

尋求身份認同是基本人權

其實,簡單回顧一下香港的歷史可以知道,香港與國家民族的命運歷來緊密相連。港人支援國家救亡和建設的實際行動,始終不斷。孫中山的有關史迹、省港大罷工、支援抗日、支援新中國建設、抗美援朝、改革開放港商北上,還有香港本身的保釣運動、中文合法化運動、香港大學生率先批評英國首相關於中英不平等條約合法性的言論等等,都充分顯示香港人對國家、民族的關心,對國民教育的關心,都不是突如其來的。

但我們也不能否認,由於過去的歷史原因,港人公開談論愛自己的國家、公開擁護自己國家的自由曾受到遏制,無法提倡和進行正常的國民教育,不少人因而在國民身份問題上模糊,甚至冷漠。大家雖然生為中國人,繼承着中華民族的血脈,但過去香港沒法正規地、系統地認識自己的國家,甚至不能全面、完整認識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香港,不能全面認識中國和香港的歷史、語言、文化、傳統。而這些,恰恰就是建立一個人的身份尊嚴、一個完整人格的最主要元素。

說到底,尋求建立身份、尋求身份認同,是一種基本需求。我講過,這是基本的人權。

尤其是當今經濟以至文化等不同領域的全球化劇變,在模糊了國與國某些界限的同時,也促使人們去思考、尋找和確認自己的身份。否則,一個人很容易在新資訊大爆炸中迷失自我,難以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是誰?」

推廣國民教育具有利條件

由於香港回歸祖國的牽動,社會思潮波瀾起伏,尋求身份建立和認同的舉動經常可以在不同層次看得到。國民教育的推行,正好適應了歷史變動中的需求。越來越多人看到,國民意識的加強,絕對有利於香港的未來發展。

回歸十年來,國民教育的推廣已具備了大量有利條件。

我們的社會在對國家、民族的感情方面,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很多深刻的變化。這種變化,是隨着1997年7月1日零時香港會議展覽中心那一面五星紅旗升起而展開的。

在展開的變化中可以看到:中央政府在特區一再遭遇不測的衝擊時,及時慷慨伸出援手,使港人對中央的信任十年來一直穩步上升。

可以看到:香港與內地的交往不斷增加,人流、物流、資金流、信息流不斷擴大,每天廿幾萬港人北上做生意、探親、旅遊,以至興辦各類事業,也有抱着熱誠去了解國情民情的學生、公務員,粵港兩地擴建口岸和基建因而成為長期議題。

我們又可以看到:來港旅遊、做生意的內地同胞,已增加到每年數以千萬計,為香港帶來經濟新活力,香港人的普通話能力也因此不再普通。

我們還可以看到:香港人對回歸後新的身份越來越有信心,拿特區護照的市民已增加到四百幾萬。

這樣大大小小的畫面還有很多很多,例如:香港中小學生舉行國旗升旗禮的畫面,港人在內地山區助學長征的畫面,中國第一個太空人楊利偉轟動香港的畫面,港人為中國奧運勝利忘情歡呼的畫面,胡錦濤主席與劉德華握手言歡的畫面,解放軍跳傘隊如仙女空降跑馬地的畫面……

所有這些畫面,不但交織成一個港人與內地血脈相連的宏大圖景,更繪畫出香港未來發展的遠景和優勢。從我接觸到的各界人士普遍要求加強國民教育,正反映出客觀大勢的發展,這主要分為內外兩方面。

加強國民教育乃大勢所趨

在內,特區政府一直高度重視,教育部門很早就制訂了課程指引,把國民身份認同訂明為基礎教育課程的學習宗旨,有正規課程講授,有跨學科的學習;有升旗禮、文娛藝術欣賞活動;還有回內地的實地考察、交流和體驗。民政事務局透過公民教育委員會和青年事務委員會合作,在社區推廣國民教育,例如,明年會以北京奧運會這盛事作為推廣國民教育的重點主題,聯同多個團體舉辦一連串活動。

在外,中國在當今世界各個領域的全面崛起,形成了強大引力,大大提升了學生和市民作為中國人一分子的感情和自豪感。內地一日千里的發展,使港人對國家的觀感大為改善,信心倍增。香港與內地加快融合,進一步促進了對國民身份的認同。

2007至2008年度,學校及地區團體在青年事務委員會的資助下,舉辦的內地考察團多達169團。年輕人走進祖國的河山大地去,接觸各地的同胞,通過親身體驗,對了解國情很有好處。

一個地方的人,總有相同的血緣、種族,相同的語言、承傳,依附相同地方的感情。廣義地說,這是文化的認同。當我們尋求身份認同的觸覺敏感起來,到處可以觸發感情的共鳴:驟然吹來的一陣暖風,食檔飄來的一縷香味,收音機的片段歌聲,街角的一句鄉音……

中華文明值得自豪

長久以來,不同的地方會有意無意地以各種方法來加強當地公民的這些感情共鳴,保留住珍貴的感情回憶,保留下來的東西,就是文化遺產。歐洲為強化公民與本土的感情紐帶,各地在這方面做得最多也最好,數不清的公眾廣場,不但保留住大量舊日天然的、人工的景緻,還豎立起大量歷史英雄人物的雕像。

即使是開發不久的地方,也努力在有限的人文歷史中淘取吉光片羽,以求多添一點自豪感,多增一點凝聚力。

在這方面,我們作為中國人是幸運的,人類社會唯一不間斷而流傳下來的古文明———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有不盡可供深入鑽研的文化史籍,有五千年可供鑑往知來的悠遠歷史,有無數可供親臨瞻仰的河山勝蹟,不但足以令每一個中國人自豪,亦足以令舉世欽服讚嘆。即使是充滿坎坷的近現代史,也有雖然令人慨嘆而不失驕傲的奮鬥和創造。

這些,是無比優越的國民教育資源,是加強我們對國家認識的寶藏,內容豐富,而且趣味濃厚。回歸前後,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與社會各界舉辦的很多展覽和活動,就善用了這種資源,以不同的形式和藝術手段,讓香港市民在享受中接受中華文化的陶冶。從「國之重寶」、三星堆文化展覽、飛龍在天古生物展、中國考古新發現展覽等大受歡迎可以看到,是深受市民歡迎的。這告訴我們,市民的確渴求多了解中華文化的精粹,一方面尋求加強自己和下一代的文化涵養,另一方面尋求建立和加強自己與下一代的國民身份認同。由顯淺的個人回憶構成的短暫集體回憶,總無法與民族幾千年的集體回憶相比。

綜上所述,經過十年的磨煉,香港人的國民意識已在不知不覺間邁進了一大步,為國民教育的進一步深入推動、尤其是面向青少年,打下了良好基礎。今後要繼續通過認知層面、感情層面和行為層面,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因勢利導,適時而行,讓公民認識自己的國家,熱愛自己的國家,既有「我是中國人」的自信和豪情,又有「世界公民」的眼界和胸懷,使之與香港這個城市的獨特個性相匹配。

我作為民政事務局局長,會遵循這樣的方針去繼續推行國民教育。明年是北京奧運年,我希望這是全體中國人引以自豪的一年,也是我們國民教育成果豐碩的一年。

Tuesday, May 15, 2007

情色版風波 (評論合輯) 三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二日 《香港經濟日報》

張翠容 大地旅人 C13

〈當歪理合理化後〉

  《中大學生報》編委會為學生報增加情色版抗辯,力指情色版的「正確」作用,就是要打破社會對「性」的一元化討論。

  他們是這樣說︰「創設情色版的用意,在於批判現今社會單綫、扭曲情慾想像,營造開闊討論性與慾望的空間,與本報《中大學生報》一脈相承……」

  「本報對情色版嘗試加入多元的性想像,乃在抗拒現今香港社會論述性的單元。情色版之成立,旨在打破一元性論述,解放遭這論述壓迫的弱勢者。」

   編委會的一番辯解,是如此的理直氣壯。為了開闊討論,因此,大家可以大談人獸交、亂倫,並馳騁於各種不同的性幻想中,例如被虐與施虐、與近親進行性行 為,甚至與你身邊的寵物大玩性遊戲。這就叫做進步、解放、多元化?這就叫做打破單一論述、抗衡物化身體的手段?這就是拯救受打壓「弱勢者」的起步,鼓吹平 等交流、溝通、尊重慾望的方式?

  我看,其結果卻適得其反,《中大學生報》的情色版只不過在強化既有的歪理,把人的身體失落於極端「物化」的陷阱,毫無尊重地把周遭的生物都成為你的性幻想對象,這與風月報的肥龍有何分別?

  老實說,觀乎其內容,我差點兒以為在閱讀網上的色情網站,色情網站還好,賣狗肉就賣狗肉,現在這批所謂進步大學生,掛起狗肉,說羊頭。

  大學校方高舉維護學校聲譽的旗幟,來指摘同學,也叫人反感,可謂是miss the point(錯失重點),叫我心痛的,不是聲譽不聲譽的問題,而是我們教育的徹底失敗,這是你我都有的共同責任。

  怎樣的社會,便有怎樣的教育,怎樣的教育,便有怎樣的學生。膚淺的社會,膚淺的教育,膚淺的大學生,他們賣弄着歪理,竟如此自得其樂,實在叫我臉紅啊!

情色版風波 (評論合輯) 二

以下同日(二零零七年五月十四日)登於《信報》的三篇文章


毛孟靜 雙聲道 P12

〈請放過大學生〉

  早年常聽英語專家劉家傑說,最怕摩登中文的「乜乜性」、「物物化」。後來聽李純恩添個笑話:有人報讀一個什麼成人班,問學費多久交一次?職員答:「一年性交一次。」這種有關文字與性的謔笑,在現代社會,比比皆是。

  《中大學生報》的風波,明明應該只是「大學性」新聞,卻給各式權力架構的「有心人士」,炒作成大學「性新聞」。明明不過是茶杯裏的風波,諸式道德專家卻不住推波助瀾,高舉道德旗幟,要將之變成「波瀾壯闊」的場面。

  事件發展至今,由中大校方警告學生,希望淫褻物品審裁處初步評定學生報兩期內容為「二級不雅」,如此以巨大的官方權力向一小撮非主流的年輕人施壓,那個手法,完全out of proportions。

   《中大學生報》的讀者,是中大學生。既非隨處有得賣,更非朝朝在地鐵站派發。外人要置喙內容,指點一下就是了。卻見有輿論來一番搥胸頓足,氣勢直迫似大 罵「子孫不肖」,集體以家春秋族長、街坊風紀自居,姿勢又像超齡紅衞兵。大陸文革,是年輕人揪老者批鬥,今日香港,是老者要拉年輕人遊街。

   我出入中大六年,有個政治系兼職講師的身份,一直未曾看過這份校園學生報,也足證這份刊物的非主流兼小眾。上周六,終得中大同學網上傳來涉事的文章內 容。真是,都新世紀了,兩性以至同性的性愛材料,都不再是什麼一回事。唯一覺得突兀的,是三月號的一個所謂問卷的問答,問至亂倫及人獸交。這個,確是品味 有問題。

言論自由云乎哉?

  大學生之前沒注意,是不管中外的「正規」風月印刷品,絕大部分都會避開這兩項禁忌。饒是這樣,彷彿有問題的學生報版面,既無圖片,亦無描述,更未鼓吹煽動,純粹文字耳。讀者縱是錯愕,也不必大驚小怪。

   不然,純粹以言入罪,甚得人驚。記得嗎,當年曾有京官王鳳超向香港新聞界指點江山,謂不准報道或評論台獨,一度令本有誠意之士群情洶湧。因為報道或評論 當兒,不知幾時在大爺們眼中會構成煽動鼓吹。只說不做,一樣犯法。言論自由云,新聞自由云,通通可以休矣。  或說,上述亂倫等等之說,即使只是簡單文字 問答,亦已構成大學生過了界的表面證供。但,即使是表面證供成立,還得好好研究討論,而不是眼下這種急驚風式的拍板定案,指着大學生說「錯!」「有罪!」

  初出道做記者時,常在跑馬地天樂里一帶,見一衣衫襤褸長髮結餅、看來顯然精神有問題的男子徘徊遊蕩。去問當時的社會福利署,有官員答,「人有人權,不能說看似有精神病就又拉又鎖,又或捉佢去沖涼!」

  大學生們通常只是T恤牛仔褲,很少西裝筆挺,但一般都外表整潔。若真覺得他們的精神品味有問題,去說一說也就是了,何事事必要大鑼大鼓,搞至翻天覆地,又恐嚇趕出校,又提出最高刑罰罰款四十萬、監禁一年……。

   這個社會,開始有失心瘋的傾向。這種發展,當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數年前曾在電視訪問一名乜乜社道德發言人,討論香港傳媒淫賤「化」。在鏡頭外,聽對 方嘆香港世風日下,道德淪亡。證據之一,是「菲力偉」在伊利沙伯大廈外牆掛上的巨型海報,海報上見穿緊身衣的健美女郎!回問對方,「閣下也許很少去沙 灘?」他答:「沙灘不同……」續以不忿的語氣說:「你不要以為我很保守,我從加拿大回來……」

  Errrrh……,本人也是從加拿大回 來,不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一幕,之前該已曾在此欄提起,但因為情節實在經典,不得不切合時弊地,再提一次。主旨是,看,品味,是很個人的,界線,也 可以非常個人。重點是,請勿拋小眾意見強行變成大眾。個人若有需要,儘可以穿樽領長袖與褲腳及足踝的服裝去游泳。與此同時,也不必把另類小眾校園刊物,當 成主流媒體看待,縱容一班道德代言人持續演出過火、令許多市民如我飽受視覺騷擾,兼噪音滋擾。但,言論自由呀,卻又投訴無門。

  這次《中大學生報》事件,即使是「有」事生非,卻見小事化大得不成比例。五四運動周年,還剛剛過去,這同時是大學考試期間。對涉事的大學生生出的恐嚇,不單是又拉又鎖,拉之餘,還加「踢」,踢出校。

  夠了就是夠了,請放過大學生。

  受到強權壓迫,一般選擇,不外兩個:或是反抗,或是走避,之謂fight or flight syndrome。有志氣的人,多會選擇反抗。大學不玩何時玩?

  整個《中大學生報》的新聞故事,在這個社會所生的迴響,最大也可能是唯一的得益,是令這一代大學生深層地體會反思權力架構與民間社會的衝突。

  大學生應否只就提及亂倫等一筆道歉?這是《中大學生報》,還該由中大學生公投決定。作為中年女讀者兼老師,個人覺得,整件事只是非主流品味問題,而大學生是有「牌照」玩品味的。大學時代不玩,何時玩?

  卻見大學學期即將終結,大學生忙於考試及找暑期工,「玩」不起。就請放過大學生吧。



崔少明 兩地一檢 P12

〈《校報》案適可而止〉

   開始談《中大學生報》性爭議之前,先申報利益:我是校友,也做過新聞。但不以該報的情色版和校方的裁決為榮。  該報的二月號和三月號前日只是被初步評 定為「二級不雅物品」,距離入罪仍遠,學生仍有機會「打甩」。但事件發展至此,應適可而止。涉事的學生無意當烈士,增加家人的負累;當局肯定也不想當「劊 子手」,毀掉同學的前程。若繼續升級,迫使雙方在庭上企硬,幾乎所有人都是輸家,而最傷的是同學和家人。

道德尺度無鐵律

   中大也應順水推舟。校方上周倉卒裁決、揮動鐵腕,激發校內外的師生、傳媒同仇敵愾。學生報盲目挑戰道德所招致的壓力,即時轉賬給校方。當局現已初步裁決, 學生也明白可能的後果。事發時身不在港的校長劉遵義前天首次回應,總算得體。他強調言論自由,但建議學生在表達自己看法的同時,了解社會的意見。即使是在 非經濟事務上循例反建制的《蘋果日報》,昨天引述時也沒有特別「踩」他。校方宜進一步表示,無意增加同學的壓力,希望他們汲取教訓,辦好校報,在服務同學 和社會之間探求新的平衡。

  道德尺度永遠爭不完,甚至不可能令絕大部分人滿意。公眾有權爭論,但應知其可以為而為,知其所以止而止。美國 婦女就人工流產合法化,正反雙方幾乎年年發動全國性示威,日常更不知道動用多少資源來游說議員。但在「不可殺人」的基督教教義與「我為子宮所作的抉擇無人 能夠干涉」的激進婦權之間,誰也不肯讓步。至今已鬥了幾十年,今後可能還會鬥幾十年。在現實裏,想墮胎的美國人幾乎都有能力去鄰國接受手術。誠然,美國能 否合法墮胎,涉及醫療保險的利益,爭的不僅是理念。但美國有三億人,總有足夠的人有時間和精力玩下去。我們這七百萬人是否也想加入這種無休止的遊戲?

爭公義走火入魔

  近年社會上流行「新左」,希望將所有爭議提升至政治層次,以證明當權者不代表港人,從而將所有反對力量滙入普選洪流。但若因而凡事上綱上線、耽誤民生,滿足了知識中產,卻傷了基層。

   就《中大學生報》,有關各方應合力,將事件降溫為「茶杯風波」。學生錯了,但只是爭公義走火入魔。青少年挑戰權威,無論是不滿管束而躁動,還是為了理想 而抗爭,在任何一個時代和社會,都是上下兩代衝突的主因。只不過現在的反叛隨着社會開放而愈來愈激烈,上一代的權威不管用,以致師長不管不行,但多管多 錯,進退兩難。

  話說回來,即使本屆的《中大學生報》編委會不來挑戰亂倫、人獸交的禁忌,隨着社會開放,尺度逐步往前推,最後也總會有人 來試探。而反過來,反叛、有理想的青年,通常也比較優秀。只不過他們的才智比較特別,在常規社會裏難以發揮,而他們又不願意放下自己,遵從社會慣例。這些 青年在成長過程中鄙視建制甚至上一代,《論語》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但十年二十年後,他們之中很多人會明白自己當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對大眾來說, 衝擊社會所造成的滋擾遠多過建設。

  筆者上周看的內地電視劇《血色浪漫》,幾個男主角中學時期是北京的「地痞」,不是貧嘴(尖酸刻薄)、 打架、惡作劇就是撩女生,以今天的標準絕對是性騷擾。但正如導演借戲裏的角色說:男孩子不頑皮,大了沒出息。各主角成年後各有際遇,不一定有大成就,但都 不是壞人。中大涉事的同學連日來萬箭穿心,相信已「經一事,長一智」。當局應既往不咎。

支持者歪理連篇

  但寬鬆歸寬鬆,道理歸道理。絕對可以相信,主事的同學並非賣弄色情,而只是想公開禁忌,激發同學「認真討論」。但支持《學生報》的大都是歪理:

  ‧只要動機良好,什麼都可以問:只要請編委用同樣的亂倫、獸交問題問家人或上街問途人(即使是不記名地填寫問卷),就知道現實中是否可行。對方即使不答,也可能覺得冒犯,甚至告你性騷擾。現實中,不要說幻想,每個人都有些獨自關起門來做的事,有時候連伴侶都不應該問。

   ‧新聞求「真」:要他人公開內心奇特的幻想雖然是求真,但能夠說明什麼?即使有不少人想過亂倫、獸交,難道說這才應該,而法律禁止是壓抑人性?我們能與 家人同枱吃飯,難道也能與家人同床共寢?退一步說,人的幻想大都是轉念之間的事。在異常的情況下見到喜歡的人,有霸王硬上弓的衝動;又或者一時火遮眼,心 想「恨不得殺了他╱她」,這類歪念可能很多人都有過,但轉瞬間即讓路給理智。公之於世,社會就會變得更好?心理學已研究了幾十年。若為了求知,將學術論文 改寫成新聞報導即可。

  ‧裁判處應以整份學生報作評級,不應只看情色版:總編輯言下之意,一份報紙用一頁來登四級、用十頁來傳教,就不應該因為四級而受過。推而廣之,人只要行善「多過」犯罪,例如殺一個人後救回兩個,就不應追究其罪行,何其荒謬!

  ‧〈兩個小孩把玩一桿獵槍〉(《蘋果》昨天的王牌專欄),何須太認真:擦槍走火只會傷及個別人。《學生報》的問卷面向中大逾萬名師生,玩的不是獵槍而是大殺傷力武器。

   ‧中大學生以往曾出版粗口地下報、抗議前校長高錕任港事顧問、衝上校慶禮台「搶咪」、派避孕套以諷刺校政、衝擊新華社,但校方從未懲罰(《明報》昨引述 《中大學生報》前編委):聽來很有道理。但這些行動挑戰權貴,屬於所謂公義的抗爭。現在問同學是否想亂倫、獸交,與公義何干?

  ‧保守機構有「預謀」地用「暴力」合力打壓非主流人士(昨《蘋果》引述社運領袖和學者):所謂「空穴來風,其來有自」。既然知道敵人伺機施暴,為何予人口實?將社會壓力歸咎於政治陰謀,與愛國陣營把反政府活動歸咎於外國勢力有何分別?

  ‧涉事的總編輯熱心社運,關心麻風病人、支持工人抗議僱主剝削(昨《蘋果》):為當事人建立上庭用的品格證明很好。但總編輯的閱歷正說明,世上的不公不義俯拾皆是,學生報不愁沒有題材,為何只有性才值得「每期」討論?

  學總編輯說句出位的話,同學的成長不是單靠讀書,但也不是單靠自瀆。



林奕華 城巿筆記 P34

We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

   讀罷一共五期的《中大學生報》情色版,我並沒有覺得它「淫穢」;相反,我只有強烈感受到隱藏在一篇篇文章背後的抑壓,以及從字裏行間滲透出來的焦慮、苦 悶、不安—總有急不及待想問的問題,想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答案,逼切地去闡釋、澄清、介紹與性有關的資訊和知識,渴望透過書寫讓感受和(性)經驗被更多人知 道、明白。表面上是探索「情色」,我認為,這五期刊物的「潛文本」才應該是大眾的關心所在:這社會的「大學生」(年輕人)為何享受不到性所帶來的快樂,卻 要因得不到想得到的性,備受肉體與精神的折磨?

  單從版面設計與視覺安排來看,每期情色版均有着統一風格:如果不是廁所牆壁上的塗鴉,就 是被切割的圖片。不要說型男索女的裸露照片欠奉,就是線條簡單的插畫公仔,也大部分是「無性別(器)」,或只有下半身(腳)。上半身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大 多數以象徵代替,例如頸部以上不是頭,卻是四方框框內只有一張紅色大嘴。還有戴上「防毒面具」的頭顱,蹲着大便和抽煙的屁股,伸出青蛙似的舌頭的「怪 物」,把眼耳口鼻(痛苦地)擠成一團的猩猩……唯一出現「真人」的一次,是在《自慰》一書的書評下有張戴眼鏡的男性照片,相中人低着頭垂着眼,十分切合旁 邊的標題「也沉思」,卻與另一行「既尋樂」相去甚遠:對喝慣香港文化奶汁長大的人來說,整個版面活脫脫就是「書獃子」(電車男)的生活命題與寫照。

看不見的看見

   但是輿論似乎沒有興趣閱讀上述圖象,而只是抓住內文的文字不放。各大媒體引用最多的例子是「有否『裝』過阿爸阿媽兄弟姊妹做愛?」、「最想同咩動物造 愛?」。若你問我,抽取這兩則問題其實是一種「看不見」的「看見」—在總共十條問題的調查問卷內,除了被認為是「嘩眾取寵」的該兩題,其餘八題均是圍繞 「做愛是否好悶╱好煩」與「怎樣才能挑起(性)幻想」的主題。有此上文下理,「偷窺至親做愛」與「想同咩動物做愛」的出現便不是為了「引人犯罪」,而是有 意喚起讀者對性幻想的「幻想」,然而編輯用心良苦(包括聲明「要答詳細D」),看不過眼者卻斷章取義,一場校園風暴與社會風波便像滔天大浪般翻起。

   本來,社會大眾可以藉《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內容種種來關懷「是什麼令年青人在性面前有這許多挫敗感?」,但是指責和指控的態度明顯更有助大多數人掩飾 一些什麼,於是「感到痛心、可惜」,「怒斥學生無知、教育水平太低」屬於條件反射式的反應鋪天蓋地而至,以至真正的問題才露出頭來旋即被打壓下去。

   「性」,從來不是獨立於人格和心理以外的行為。「性」,本來就是反映「我是誰」的鏡子。《中大學生報》情色版之會被部分教育界人士評為「眼高手低」,想 必是學生的嚴肅手法被捉錯用神:大家真的以為「性」的意義永遠兩極:淫穢與神聖,所以忽略了情色版的另一層功能:同學藉着書寫與性有關的文字來尋找自己。

看見地看不見

   那麼,是什麼讓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自己感到迷惑、惶恐?情色版內的文章統統有線索可尋。最鮮明的例子是對女性在性方面自覺和自主的「自白書」。○七年 一、二月號分別有《滿足》和《做╱愛總是拉着痛苦一二三四五》兩篇由女性執筆的文章。不約而同,文中都是女性對於做愛不應只是為了滿足男方的體會。若把兩 篇文章的「意義」放在學生報的讀者群來考慮,不難想像確是可以令不知如何與異性就性需要提出要求的同學得到啟發:不論是羞於啟齒還是誤會可以奉旨,《做╱ 愛總是拉着痛苦一二三四五》表述了女方有權主動、有權拒絕、有權不為不成功的「性」感到內疚;《滿足》則以散文方式道出不美滿的性不一定帶來不滿足的愛, 如果性幻想能夠補償現實的缺陷。

  若說因有描寫露骨之嫌便等同報章的「風月版」,那真不知道是刻意貶低上述兩篇文章,抑或太抬高了(一般 的)「風月版」(雖然「風月版」也出過不少水平極高的情色文學家)—《做╱愛總是拉着痛苦一二三四五》全文沒有落下一個標點符號,用最老土的比喻,它是 「藝術電影」多於三仔四仔。因為內容以外,作者也追求在形式上有創意,甚至詩意(意境)。

  隨便用「鼓吹淫穢」來否定自我探索,有可能是 由於「看見地看不見」,怪不得會對於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自己總是想像他是愛他他他或她我在陷害他同時一再令自己痛苦不已直到他又一次說他是多麼的被 我吸引着他我才又不相信卻安心起來這是妒忌心或是不信任或者是虐待狂或者以為想存在」—類似矛盾,誰敢說只有該段文字的作者才有?這些矛盾被放在「性」的 範疇內呈現—「越做越『乾』(?)因為已做了三次(如何計算?)或者是自己以為不想做突然越『乾』仍插入是痛╱痛╱我小聲地叫好痛呀他問要停嗎你那麼痛我 說痛得很興奮繼續吧」—為何不會是、不能是把作為「女大學生」對於性的愛彼為難的呈現?對於自己身體又熟悉又陌生的感受的誠意分享?

窘態曝了光

   我不是說《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每篇文章都是驚世之作。現實沒有那麼誇張—偏偏卻是對現實有着抗拒心理的人愛把平凡不過的事情以誇張的方式放大來逃避現 實—逃避那有着無數慾望卻因害怕別人眼光而不得不假裝無求的自己;逃避那因為畏首畏尾而面目逐漸模糊的自己,以致逃避一個城市必須面對的大哉問:是什麼造 成我們對「性」有着如此嚴重的焦慮,而當一群大學生對這現象作出反應,甚至反抗時,便令我們的窘態曝了光?

  與其說要他們道歉認錯,為什麼我們不先反問在議論這件事時,竟會如此missing the whole point?

情色版風波 (評論合輯) 一

我無仔細睇過二零零七年二、三月號的中大學生報,無從評論其內容,我只想提一下社會各界就呢件事上的反應。其實我想表達的意見,多見於不少評論文章,而且更清晰,茲摘錄如下: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五日《信報》

林行止 林行止專欄 p12

把戲人人在耍各有拙劣不同 —— 評中大的「小」報風波〉
*這篇可謂對學生報編委、中大校方以及政府各打五十大板*


   中文大學的《中大學生報》因今年二月及三月號的「情色版」內容受讀者指責,視為「淫穢」、「不適合學生閱讀」,於是向大眾傳媒「通報」,更有人索性向「淫褻物品審裁處」投訴,結果輿論嘩然,而「審裁處」亦「被逼」介入,並事先張揚地評定其屬「二級不雅物品」……。

   未及正題之前,筆者先有一問,何以《學生報》讀者捨近圖遠,不先在校內提出抗議、發起校園辯論、進行民調,然後採納大多數人的意見進而罷免或支持由同學 們一人一票選出的學生報編委會?此外,政府的「淫褻物品審裁處」何以不撇脫地拒絕評審不屬公眾範疇的《學生報》,表現另類的「積極性不干預」?

   校園的《學生報》風波演變為社會事件,實在有幸有不幸。有幸的是引發了排山倒海的「維護新聞自由」的言論,本報昨天便有崔少明、毛孟靜和林奕華撰寫三篇 各有見地的文章;不幸的是,新聞自由的大纛高舉,也許會令一些少未更事的年輕人誤解自由。與此同時,在道德原教旨主義派人士交相指責學生報編委之餘,還驚 動政府機器審查,令人感到政府是「應邀」介入自由的學術園地。

  有經濟學家認為「多點性事令性事更安全」(見羅撒斯特大學經濟學教授蘭斯 堡的新書《More Sex is Safer Sex - The Unconventional Wisdom of Economics》, Free Press ;書名取自該書第一章)。作者的見解如何「非傳統智慧」,另文再談;這裏要指出的是,正如林奕華所說,《學生報》的色情文字滲透出學生對性問題的焦慮和苦 悶,因此「渴望透過書寫讓感受和(性)經驗被更多人知道、明白」,從而希望紓解內心的抑鬱。換句話說,多知道一點性知識,肯定會得出與蘭斯堡相近的結論。 然而,對於負責《學生報》的同學們,他們有需要認識自己作為學生、作為學生報編寫人的權責,不能誤解濫用學術和出版自由,對於「色情」、「淫褻」這類敏感 的題材,過於拘謹的不敢說不敢寫,固然不是追求學問的態度,但是每一期都「性聞」與「性問」連篇,則難免令人感到過分和另眼看待學生的志趣!

   大學學生報在某程度上,反映了有關學校學生的精神面貌,因此內容包括學生們關心的各種報道和評論,是必不可少的。在此前提下,《中大學生報》對諸般情色 進行學術探討,毌須迴避,可是,每期都有情色版,比重有否失衡?那是值得同學們詳加斟酌的。還應注意的是,情色版上的文章,目的是否純真和趣味的探討,還 是掛羊頭賣狗肉、仿效黃色刊物之下流猥瑣?更是主事同學們應加自省的。顧及別人的存在,自由才有意義,那對大學生來說,實屬老生常談,卻正是主編學生報同 學們不能不顧及的一個大前提。

  學生報,不僅僅限於《中大學生報》,是同學共享的出版園地,和大眾傳媒一樣,它的內容不能討好每一位同學 (讀者),卻又同時不能不顧及同學們的情緒和感受,當有聲音對內容表示反感時,由於沒有市場指標作指引,編者主動檢討,便大有必要。以這次事件為例,與 《學生報》編輯方針持不同意見者顯非少數,在這種客觀條件下,編者仍躲在言論自由的幌子背後,沒有慎重考慮這些意見,作出及時的反應,顯非遷就民情追求進 步的明智做法。那些對編輯方針有「看法」的同學,可透過罷買罷讀甚至杯葛其發行,亦即通過校園內的「市場」力量迫使編者調整方針。社會和政府捲入其間,只 會把事情複雜化而無補於掌握正面的、合情理的事態取向。

  今天「淫褻物品審裁處」會正式公布其對《中大學生報》的評級,在衞道之士千夫所 指之下,該處也許以為負有重整校園道德的使命,不管作出什麼裁決,這種心態必將造成難以彌補的失誤。事實上,校園刊物由仍在求學階段的學生主辦,社會人士 可以風議,政府卻不必插手,若施以懲處,則更加過猶不及。我們不能要求學生每做一事都恰如其分、恰到好處,學子所為,盡是摸索和嘗試,社會人士須以寬容之 心對待。

  在社會輿論和政府干預的壓力下,中大成立紀律委員會調查此事,並無大錯,不過,委員會要是扮演道德判斷的權威角色,便大有問 題;紀委會應引導校園討論,令編委和關心事件的學生們,從「社會期待」、「處事輕重」、「學術自由」和「特立獨行」等多方面評估整件事的得失,讓學生們認 識自由與取捨的因應。

  香港人享有相當程度的新聞和言論自由,這是香港比大多數地方優越之處,但它的消極面是七嘴八舌的說長論短,水平參 差,很多似是而非各執一端的言論,使未曾受過真正民主薰陶─殖民地政府和北京的管治手法均非好榜樣─的特區人民,動輒訴諸權威、邀請行政干預,妨礙合理自 由意識的舒展!

  《學生報》的情色版內容,只是小菜一碟,所以引起軒然大波,反映了香港社會以至高等學府的人文水平有限,掌握不了理性反應,而濫用自由,包括言論的、學術的和出版的,均足以把小事變大、好事變壞。那是大家應要引以為誡的。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五日《香港經濟日報》

張翠容 大地旅人

〈撒野〉

  因《中大學生報》情色版所引起的風波,發展到現在,大家都各自撒野,大搞對立,一方以家長權威,一聲令下喝停;另一方執着「自由」這把上方寶劍,肆意舞弄。

  除了校方與學生外,老師、傳媒早已加入戰團,各就各位,不是支持校方的,就是支持學生。而自行有異於主流媒體的獨立媒體,自然當仁不讓,立刻維護儼如「受害者」的學生,拋出甚麼的國家機器打壓思想空間,批評泛道德者自掘墳墓等等,更鼓勵網友齊齊瀏覽色情網站。

  令我歎息的是,主流傳媒只顧火上加油,極盡煽情之能事,兩大左右「鹹」報也乘機起哄,社會上的雙重標準,藉此事原形畢露。本來獨立傳媒可以發揮一個角色,可惜最後也只不過淪為為反權威而反權威,搶着扮演「情色」先鋒,未能好好把討論納入正確的軌道上。

  要知道,色情網站滿布陷阱,誰可說得清楚那些裸照當事人是自願,還是給偷拍操弄。為一時賭氣而變相支援色情網站,不但違背自己的信念,而且也十分幼稚。

   好了,談回主流媒體表現,親北京「鹹」報賊喊捉賊,令人啼笑皆非,自由「鹹」報眼看着這批喝他們「奶水」長大的年輕人,現在竟修成「正」果,青出於藍, 當然興奮莫名,繼續教唆,甚麼美國名校哈佛、耶魯也有情色刊物,他們提出這個例子,只是斷章取義,沒有完整討論到人家的校園文化是怎麼一回事,實有誤導之 嫌。

  我一直支持學生勇於批判,但應不忘時刻自我反省。但有些教授忙不及向學生拍掌叫好,不然便板着面孔要學生叩頭認錯,兩種表現,都只會扼殺了學生的反省機會,未能扶助學生透過此事成長,建立健康的人生價值。

Tuesday, July 26, 2005

港大醫學院冠名雜感 (貳)

郭家麒大等人認為港大醫學院之名承載著不少意義及傳統,冠名會損害這些意義/傳統,我一直都不能理解他們的理據,說得極端一點,就是港大醫學院如果變成港大李嘉誠醫學院的話,就損害了他們對醫學院的感情,減低了一種認同感。可以設想,如果我是港大醫學院的畢業生,人們一聽就會將港大醫學院的「威水史」與你這個人聯繫起來,一般情況下會增加對你的好感,而且「自我感覺良好」。一旦變成港大李嘉誠醫學院,大家首先聯想的可能就是李嘉誠先生,而香港人對李嘉誠先生的評價是毁譽參半,一方面贊揚他熱心公益,而李先生節儉及刻苦耐勞亦為人津津樂道;但另一方面,他的生意手法(主要是指超巿的經營手法)卻經常為人垢病。似乎,郭先生是怕告訴人家自己是港大李嘉誠醫學院畢業時,非但未能令人產生好感,甚至會令某些人覺得討厭。這種「移情」作用大家是可以明白的。如果這是郭家麒先生反對冠名的理由,則未免對港大醫學院太沒信心,同時亦可能誇大了「李嘉誠」所能產生的移情作用。

李嘉誠捐款並無要求干涉校政或醫學院的運作及管理,醫學院的管理仍然獨立,捐款似乎亦無其他特別的附帶/交換條件,因此,就捐款本身,我們似乎無理由反對,而郭氏等人亦表示歡迎李嘉誠先生的善舉。收到捐款,當有適當的「回禮」,現在的爭論點正是怎樣的「回禮」才是恰當、適當。

郭氏等人認為冠名有捐港大醫學院之名,我認為有點過甚其詞,外界評價一個學術單位/機構是以其成就來判斷(起碼這是最合理的評價標準),而不是單憑它的名字,再者它的名字對很多人來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單位/機構發表過甚麼重要的研究、有什麼世界一流的人才等等。人們亦不會因為港大醫學院改名之後而「忘記」它冠名前的歷史。即使李嘉誠先生臭名遠播,人們頂來只是在茶餘飯後拿「港大李嘉誠醫學院」之名作笑話,但講理之人不會因而抹殺港大李嘉誠醫學院的成就,所以我認為郭氏是過慮。

退一步想,是不是有冠名之外的其他「回禮」方法?一般的做法是為校內一些建築物命名及立碑,可惜港大跟其他大學一樣,大多建築物已被命名,而且香港其他大學已有「李嘉誠樓」,中大甚至將有「李嘉誠醫學大樓」,而且醫學院所在之地是「醫學院蒙民偉樓」,已不可能再冠名,即使將實驗室大樓命名為「李嘉誠實驗室大樓」亦最多只能與蒙民偉樓等量齊觀,況且實驗室大樓並非本樓,根本未能對應十億捐款的恩惠(人家捐一億幾千萬亦可為校內的建築物命名立碑),校園內其他建築物更不用說了。

港大校長徐立之說冠名是參考了外國的做法,郭氏亦反駁外國的做法不能強套在香港。是否強套視乎有無理由,如果沒有任何理由而跟外國的一套才是強套,現在的理由就是要找一個恰當的「回禮」,雖然中國人或許較西方人重視「名」、「面子」,但是否十億這數目不足以為醫學院冠名?這也許有點偏離了問題的重心,擺在眼前的是除為醫學院冠名之外是否有更恰當的「回禮」?郭氏等人只是似乎沒有更好的建議(他們有人提議成立基金會,惟我認為成立基金會不似是一種表達謝意的方式,而只是一種如何運用捐款的方法)。

郭家麟議員有關港大醫院院命名的網站:http://www.kkkwok.org/naming/

郭氏亦批判港大校方的決定是黑箱作業,沒有諮詢公眾,對校方就冠名一事的討論只是徐立之、副校長及程介明之間的討論感到驚訝。我個人並不會因為這個決定只是源於三位高層而感到驚訝,我亦不知道有什麼不得了的地方,須知道,他們的決定最後是得到校務委員會通過,而在校務委員會上必定有所討論,除非你認為校務委員會是橡皮圖章。就事件本身,我設想,醫學院冠名,只是涉及改名,對校政、醫學院的管理,教職員及學生的具體生活、學習並無影響(或許會有些心理影響)。我認為對於這些影響不深的事(補:影響不深指的是學校的日常運作,歷史上的影響或對「捐款文化」的影響只能事後評估),就算是醫學院院長一人作提議呈上校委會亦不會令我「好驚」。中文大學所謂的「國際化」以我所見,一直只是校長一人的提議/想法再下達,中大「國際化」涉及中大理念的改變,教學語言的改變,影響既深且廣,當初亦只是以電郵的方式試探詢問......這才使我驚訝。如果冠名這「小事」也要一早公開諮詢,很多事也做不來。我想校長當初是想不到有這麼大的「反彈」致出現今日(好像已過去......)的局面,我同意公關做得不夠,「門面功夫」做得不夠。坦白說,我亦不太相信公開諮詢會有什麼建樹,你看過去幾個月社會對冠名有不少討論吧,但不見得有幾個具體可行的另類方案,我反而認同幾位有見識、遠見的人來做決定會更有效率及更足取。

註:這篇待續一拖拖了個多月,事件似乎已平息,本已無心續寫,但剛傳來霍英東八億贈科大,令我想幫上幾句。寫得倉猝,有不少觀點只輕輕帶過。

Tuesday, June 21, 2005

港大醫學院冠名雜感

李嘉誠先生捐十億港元給香港大學醫學院,港大為答謝李嘉誠而決定將醫學院冠上李嘉誠先生之名,為李嘉誠醫學院。但以立法會議會郭家麒為首的一班校友反對冠 名/命名,認為有損港大醫學院傳統云云。由於校友的強烈反對,令到校方好尷尬,如果「從善如流」,即承認當初決定有錯,而且對咁大筆捐款無任何表示亦屬無禮;如 果堅持冠名的決定,則被視為漠視「民意」、無視校友的訴求。

要知道十億港元是一個好龐大的數目,香港的嶺南大學一年獲教資會撥款的經費亦 只有兩億 港元。一般人捐五、六千萬港元就可以為建築物冠名,我不清楚中學冠名的「巿價」,但亦不會多於五千萬之數。如今李嘉誠先生承諾捐款十億(雖然不可能一次過 將十億轉賬給港大),所謂禮尚往來,禮貎上,大學應當給予相當的「謝禮」。李焯芬副校長說這就像「去飲要做人情」就是這意思,這個比喻可能唔「到肉」但重 點是「還 禮」是一種禮節、禮貎,並不是「交易」。

而家李嘉誠發公開信(20/6/2005)話支持冠名,並希望大學堅持冠名的決定。我 相信佢係希望打開今次所謂冠名風波的困局,可惜無補於事。我想像,李 先生有三個選擇,A. 繼續沉黙;B. 表示支持命名;C. 婉拒命名。這件事擾攘左咁耐,公眾一定想知李嘉誠的意向,所以李先生好難繼續沉黙,剩下的只有表態,但如果婉拒命名,大眾好可能就猜度佢只係受民意所迫, 不得不「從善如流」,而不是真心拒絕,博得的好可能是偽善之名;而港大亦因而必須收回決定,順著局勢走,校長等人的威信必定受損。除非有人諗到一個所謂 「雙贏」的方案,一方面不失禮數,另一方面亦能教校友心安,否則李嘉誠必定要表態支持命名,以表示對校方的支持,以及避免校方的尷尬。

但支持言論一出,一定會有不少人反感,郭家麒甚至話"李嘉誠一向強調自己從沒要求冠名,但今次高調發信支持,反而令人有所質疑,「不提反而沒問題,現在是勉強要合理化冠名一事」"(成報 21/6) 懷疑李先生一直都有要求冠名。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