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同日(二零零七年五月十四日)登於《信報》的三篇文章
毛孟靜 雙聲道 P12 早年常聽英語專家劉家傑說,最怕摩登中文的「乜乜性」、「物物化」。後來聽李純恩添個笑話:有人報讀一個什麼成人班,問學費多久交一次?職員答:「一年性交一次。」這種有關文字與性的謔笑,在現代社會,比比皆是。
《中大學生報》的風波,明明應該只是「大學性」新聞,卻給各式權力架構的「有心人士」,炒作成大學「性新聞」。明明不過是茶杯裏的風波,諸式道德專家卻不住推波助瀾,高舉道德旗幟,要將之變成「波瀾壯闊」的場面。
事件發展至今,由中大校方警告學生,希望淫褻物品審裁處初步評定學生報兩期內容為「二級不雅」,如此以巨大的官方權力向一小撮非主流的年輕人施壓,那個手法,完全out of proportions。
《中大學生報》的讀者,是中大學生。既非隨處有得賣,更非朝朝在地鐵站派發。外人要置喙內容,指點一下就是了。卻見有輿論來一番搥胸頓足,氣勢直迫似大 罵「子孫不肖」,集體以家春秋族長、街坊風紀自居,姿勢又像超齡紅衞兵。大陸文革,是年輕人揪老者批鬥,今日香港,是老者要拉年輕人遊街。
我出入中大六年,有個政治系兼職講師的身份,一直未曾看過這份校園學生報,也足證這份刊物的非主流兼小眾。上周六,終得中大同學網上傳來涉事的文章內 容。真是,都新世紀了,兩性以至同性的性愛材料,都不再是什麼一回事。唯一覺得突兀的,是三月號的一個所謂問卷的問答,問至亂倫及人獸交。這個,確是品味 有問題。
言論自由云乎哉?
大學生之前沒注意,是不管中外的「正規」風月印刷品,絕大部分都會避開這兩項禁忌。饒是這樣,彷彿有問題的學生報版面,既無圖片,亦無描述,更未鼓吹煽動,純粹文字耳。讀者縱是錯愕,也不必大驚小怪。
不然,純粹以言入罪,甚得人驚。記得嗎,當年曾有京官王鳳超向香港新聞界指點江山,謂不准報道或評論台獨,一度令本有誠意之士群情洶湧。因為報道或評論 當兒,不知幾時在大爺們眼中會構成煽動鼓吹。只說不做,一樣犯法。言論自由云,新聞自由云,通通可以休矣。 或說,上述亂倫等等之說,即使只是簡單文字 問答,亦已構成大學生過了界的表面證供。但,即使是表面證供成立,還得好好研究討論,而不是眼下這種急驚風式的拍板定案,指着大學生說「錯!」「有罪!」
初出道做記者時,常在跑馬地天樂里一帶,見一衣衫襤褸長髮結餅、看來顯然精神有問題的男子徘徊遊蕩。去問當時的社會福利署,有官員答,「人有人權,不能說看似有精神病就又拉又鎖,又或捉佢去沖涼!」
大學生們通常只是T恤牛仔褲,很少西裝筆挺,但一般都外表整潔。若真覺得他們的精神品味有問題,去說一說也就是了,何事事必要大鑼大鼓,搞至翻天覆地,又恐嚇趕出校,又提出最高刑罰罰款四十萬、監禁一年……。
這個社會,開始有失心瘋的傾向。這種發展,當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數年前曾在電視訪問一名乜乜社道德發言人,討論香港傳媒淫賤「化」。在鏡頭外,聽對 方嘆香港世風日下,道德淪亡。證據之一,是「菲力偉」在伊利沙伯大廈外牆掛上的巨型海報,海報上見穿緊身衣的健美女郎!回問對方,「閣下也許很少去沙 灘?」他答:「沙灘不同……」續以不忿的語氣說:「你不要以為我很保守,我從加拿大回來……」
Errrrh……,本人也是從加拿大回 來,不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一幕,之前該已曾在此欄提起,但因為情節實在經典,不得不切合時弊地,再提一次。主旨是,看,品味,是很個人的,界線,也 可以非常個人。重點是,請勿拋小眾意見強行變成大眾。個人若有需要,儘可以穿樽領長袖與褲腳及足踝的服裝去游泳。與此同時,也不必把另類小眾校園刊物,當 成主流媒體看待,縱容一班道德代言人持續演出過火、令許多市民如我飽受視覺騷擾,兼噪音滋擾。但,言論自由呀,卻又投訴無門。
這次《中大學生報》事件,即使是「有」事生非,卻見小事化大得不成比例。五四運動周年,還剛剛過去,這同時是大學考試期間。對涉事的大學生生出的恐嚇,不單是又拉又鎖,拉之餘,還加「踢」,踢出校。
夠了就是夠了,請放過大學生。
受到強權壓迫,一般選擇,不外兩個:或是反抗,或是走避,之謂fight or flight syndrome。有志氣的人,多會選擇反抗。大學不玩何時玩?
整個《中大學生報》的新聞故事,在這個社會所生的迴響,最大也可能是唯一的得益,是令這一代大學生深層地體會反思權力架構與民間社會的衝突。
大學生應否只就提及亂倫等一筆道歉?這是《中大學生報》,還該由中大學生公投決定。作為中年女讀者兼老師,個人覺得,整件事只是非主流品味問題,而大學生是有「牌照」玩品味的。大學時代不玩,何時玩?
卻見大學學期即將終結,大學生忙於考試及找暑期工,「玩」不起。就請放過大學生吧。
崔少明 兩地一檢 P12
開始談《中大學生報》性爭議之前,先申報利益:我是校友,也做過新聞。但不以該報的情色版和校方的裁決為榮。 該報的二月號和三月號前日只是被初步評 定為「二級不雅物品」,距離入罪仍遠,學生仍有機會「打甩」。但事件發展至此,應適可而止。涉事的學生無意當烈士,增加家人的負累;當局肯定也不想當「劊 子手」,毀掉同學的前程。若繼續升級,迫使雙方在庭上企硬,幾乎所有人都是輸家,而最傷的是同學和家人。
道德尺度無鐵律
中大也應順水推舟。校方上周倉卒裁決、揮動鐵腕,激發校內外的師生、傳媒同仇敵愾。學生報盲目挑戰道德所招致的壓力,即時轉賬給校方。當局現已初步裁決, 學生也明白可能的後果。事發時身不在港的校長劉遵義前天首次回應,總算得體。他強調言論自由,但建議學生在表達自己看法的同時,了解社會的意見。即使是在 非經濟事務上循例反建制的《蘋果日報》,昨天引述時也沒有特別「踩」他。校方宜進一步表示,無意增加同學的壓力,希望他們汲取教訓,辦好校報,在服務同學 和社會之間探求新的平衡。
道德尺度永遠爭不完,甚至不可能令絕大部分人滿意。公眾有權爭論,但應知其可以為而為,知其所以止而止。美國 婦女就人工流產合法化,正反雙方幾乎年年發動全國性示威,日常更不知道動用多少資源來游說議員。但在「不可殺人」的基督教教義與「我為子宮所作的抉擇無人 能夠干涉」的激進婦權之間,誰也不肯讓步。至今已鬥了幾十年,今後可能還會鬥幾十年。在現實裏,想墮胎的美國人幾乎都有能力去鄰國接受手術。誠然,美國能 否合法墮胎,涉及醫療保險的利益,爭的不僅是理念。但美國有三億人,總有足夠的人有時間和精力玩下去。我們這七百萬人是否也想加入這種無休止的遊戲?
爭公義走火入魔
近年社會上流行「新左」,希望將所有爭議提升至政治層次,以證明當權者不代表港人,從而將所有反對力量滙入普選洪流。但若因而凡事上綱上線、耽誤民生,滿足了知識中產,卻傷了基層。
就《中大學生報》,有關各方應合力,將事件降溫為「茶杯風波」。學生錯了,但只是爭公義走火入魔。青少年挑戰權威,無論是不滿管束而躁動,還是為了理想 而抗爭,在任何一個時代和社會,都是上下兩代衝突的主因。只不過現在的反叛隨着社會開放而愈來愈激烈,上一代的權威不管用,以致師長不管不行,但多管多 錯,進退兩難。
話說回來,即使本屆的《中大學生報》編委會不來挑戰亂倫、人獸交的禁忌,隨着社會開放,尺度逐步往前推,最後也總會有人 來試探。而反過來,反叛、有理想的青年,通常也比較優秀。只不過他們的才智比較特別,在常規社會裏難以發揮,而他們又不願意放下自己,遵從社會慣例。這些 青年在成長過程中鄙視建制甚至上一代,《論語》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但十年二十年後,他們之中很多人會明白自己當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對大眾來說, 衝擊社會所造成的滋擾遠多過建設。
筆者上周看的內地電視劇《血色浪漫》,幾個男主角中學時期是北京的「地痞」,不是貧嘴(尖酸刻薄)、 打架、惡作劇就是撩女生,以今天的標準絕對是性騷擾。但正如導演借戲裏的角色說:男孩子不頑皮,大了沒出息。各主角成年後各有際遇,不一定有大成就,但都 不是壞人。中大涉事的同學連日來萬箭穿心,相信已「經一事,長一智」。當局應既往不咎。
支持者歪理連篇
但寬鬆歸寬鬆,道理歸道理。絕對可以相信,主事的同學並非賣弄色情,而只是想公開禁忌,激發同學「認真討論」。但支持《學生報》的大都是歪理:
‧只要動機良好,什麼都可以問:只要請編委用同樣的亂倫、獸交問題問家人或上街問途人(即使是不記名地填寫問卷),就知道現實中是否可行。對方即使不答,也可能覺得冒犯,甚至告你性騷擾。現實中,不要說幻想,每個人都有些獨自關起門來做的事,有時候連伴侶都不應該問。
‧新聞求「真」:要他人公開內心奇特的幻想雖然是求真,但能夠說明什麼?即使有不少人想過亂倫、獸交,難道說這才應該,而法律禁止是壓抑人性?我們能與 家人同枱吃飯,難道也能與家人同床共寢?退一步說,人的幻想大都是轉念之間的事。在異常的情況下見到喜歡的人,有霸王硬上弓的衝動;又或者一時火遮眼,心 想「恨不得殺了他╱她」,這類歪念可能很多人都有過,但轉瞬間即讓路給理智。公之於世,社會就會變得更好?心理學已研究了幾十年。若為了求知,將學術論文 改寫成新聞報導即可。
‧裁判處應以整份學生報作評級,不應只看情色版:總編輯言下之意,一份報紙用一頁來登四級、用十頁來傳教,就不應該因為四級而受過。推而廣之,人只要行善「多過」犯罪,例如殺一個人後救回兩個,就不應追究其罪行,何其荒謬!
‧〈兩個小孩把玩一桿獵槍〉(《蘋果》昨天的王牌專欄),何須太認真:擦槍走火只會傷及個別人。《學生報》的問卷面向中大逾萬名師生,玩的不是獵槍而是大殺傷力武器。
‧中大學生以往曾出版粗口地下報、抗議前校長高錕任港事顧問、衝上校慶禮台「搶咪」、派避孕套以諷刺校政、衝擊新華社,但校方從未懲罰(《明報》昨引述 《中大學生報》前編委):聽來很有道理。但這些行動挑戰權貴,屬於所謂公義的抗爭。現在問同學是否想亂倫、獸交,與公義何干?
‧保守機構有「預謀」地用「暴力」合力打壓非主流人士(昨《蘋果》引述社運領袖和學者):所謂「空穴來風,其來有自」。既然知道敵人伺機施暴,為何予人口實?將社會壓力歸咎於政治陰謀,與愛國陣營把反政府活動歸咎於外國勢力有何分別?
‧涉事的總編輯熱心社運,關心麻風病人、支持工人抗議僱主剝削(昨《蘋果》):為當事人建立上庭用的品格證明很好。但總編輯的閱歷正說明,世上的不公不義俯拾皆是,學生報不愁沒有題材,為何只有性才值得「每期」討論?
學總編輯說句出位的話,同學的成長不是單靠讀書,但也不是單靠自瀆。
林奕華 城巿筆記 P34
| We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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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罷一共五期的《中大學生報》情色版,我並沒有覺得它「淫穢」;相反,我只有強烈感受到隱藏在一篇篇文章背後的抑壓,以及從字裏行間滲透出來的焦慮、苦 悶、不安—總有急不及待想問的問題,想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答案,逼切地去闡釋、澄清、介紹與性有關的資訊和知識,渴望透過書寫讓感受和(性)經驗被更多人知 道、明白。表面上是探索「情色」,我認為,這五期刊物的「潛文本」才應該是大眾的關心所在:這社會的「大學生」(年輕人)為何享受不到性所帶來的快樂,卻 要因得不到想得到的性,備受肉體與精神的折磨?
單從版面設計與視覺安排來看,每期情色版均有着統一風格:如果不是廁所牆壁上的塗鴉,就 是被切割的圖片。不要說型男索女的裸露照片欠奉,就是線條簡單的插畫公仔,也大部分是「無性別(器)」,或只有下半身(腳)。上半身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大 多數以象徵代替,例如頸部以上不是頭,卻是四方框框內只有一張紅色大嘴。還有戴上「防毒面具」的頭顱,蹲着大便和抽煙的屁股,伸出青蛙似的舌頭的「怪 物」,把眼耳口鼻(痛苦地)擠成一團的猩猩……唯一出現「真人」的一次,是在《自慰》一書的書評下有張戴眼鏡的男性照片,相中人低着頭垂着眼,十分切合旁 邊的標題「也沉思」,卻與另一行「既尋樂」相去甚遠:對喝慣香港文化奶汁長大的人來說,整個版面活脫脫就是「書獃子」(電車男)的生活命題與寫照。
看不見的看見
但是輿論似乎沒有興趣閱讀上述圖象,而只是抓住內文的文字不放。各大媒體引用最多的例子是「有否『裝』過阿爸阿媽兄弟姊妹做愛?」、「最想同咩動物造 愛?」。若你問我,抽取這兩則問題其實是一種「看不見」的「看見」—在總共十條問題的調查問卷內,除了被認為是「嘩眾取寵」的該兩題,其餘八題均是圍繞 「做愛是否好悶╱好煩」與「怎樣才能挑起(性)幻想」的主題。有此上文下理,「偷窺至親做愛」與「想同咩動物做愛」的出現便不是為了「引人犯罪」,而是有 意喚起讀者對性幻想的「幻想」,然而編輯用心良苦(包括聲明「要答詳細D」),看不過眼者卻斷章取義,一場校園風暴與社會風波便像滔天大浪般翻起。
本來,社會大眾可以藉《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內容種種來關懷「是什麼令年青人在性面前有這許多挫敗感?」,但是指責和指控的態度明顯更有助大多數人掩飾 一些什麼,於是「感到痛心、可惜」,「怒斥學生無知、教育水平太低」屬於條件反射式的反應鋪天蓋地而至,以至真正的問題才露出頭來旋即被打壓下去。
「性」,從來不是獨立於人格和心理以外的行為。「性」,本來就是反映「我是誰」的鏡子。《中大學生報》情色版之會被部分教育界人士評為「眼高手低」,想 必是學生的嚴肅手法被捉錯用神:大家真的以為「性」的意義永遠兩極:淫穢與神聖,所以忽略了情色版的另一層功能:同學藉着書寫與性有關的文字來尋找自己。
看見地看不見
那麼,是什麼讓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自己感到迷惑、惶恐?情色版內的文章統統有線索可尋。最鮮明的例子是對女性在性方面自覺和自主的「自白書」。○七年 一、二月號分別有《滿足》和《做╱愛總是拉着痛苦一二三四五》兩篇由女性執筆的文章。不約而同,文中都是女性對於做愛不應只是為了滿足男方的體會。若把兩 篇文章的「意義」放在學生報的讀者群來考慮,不難想像確是可以令不知如何與異性就性需要提出要求的同學得到啟發:不論是羞於啟齒還是誤會可以奉旨,《做╱ 愛總是拉着痛苦一二三四五》表述了女方有權主動、有權拒絕、有權不為不成功的「性」感到內疚;《滿足》則以散文方式道出不美滿的性不一定帶來不滿足的愛, 如果性幻想能夠補償現實的缺陷。
若說因有描寫露骨之嫌便等同報章的「風月版」,那真不知道是刻意貶低上述兩篇文章,抑或太抬高了(一般 的)「風月版」(雖然「風月版」也出過不少水平極高的情色文學家)—《做╱愛總是拉着痛苦一二三四五》全文沒有落下一個標點符號,用最老土的比喻,它是 「藝術電影」多於三仔四仔。因為內容以外,作者也追求在形式上有創意,甚至詩意(意境)。
隨便用「鼓吹淫穢」來否定自我探索,有可能是 由於「看見地看不見」,怪不得會對於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自己總是想像他是愛他他他或她我在陷害他同時一再令自己痛苦不已直到他又一次說他是多麼的被 我吸引着他我才又不相信卻安心起來這是妒忌心或是不信任或者是虐待狂或者以為想存在」—類似矛盾,誰敢說只有該段文字的作者才有?這些矛盾被放在「性」的 範疇內呈現—「越做越『乾』(?)因為已做了三次(如何計算?)或者是自己以為不想做突然越『乾』仍插入是痛╱痛╱我小聲地叫好痛呀他問要停嗎你那麼痛我 說痛得很興奮繼續吧」—為何不會是、不能是把作為「女大學生」對於性的愛彼為難的呈現?對於自己身體又熟悉又陌生的感受的誠意分享?
窘態曝了光
我不是說《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每篇文章都是驚世之作。現實沒有那麼誇張—偏偏卻是對現實有着抗拒心理的人愛把平凡不過的事情以誇張的方式放大來逃避現 實—逃避那有着無數慾望卻因害怕別人眼光而不得不假裝無求的自己;逃避那因為畏首畏尾而面目逐漸模糊的自己,以致逃避一個城市必須面對的大哉問:是什麼造 成我們對「性」有着如此嚴重的焦慮,而當一群大學生對這現象作出反應,甚至反抗時,便令我們的窘態曝了光?
與其說要他們道歉認錯,為什麼我們不先反問在議論這件事時,竟會如此missing the whole po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