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10, 2007

國民教育 (三)

〈錯誤的認識虛妄的認同──替局長先生拾遺補缺(之二)〉
練乙錚 二○○七年十二月七日 信報P19

  筆者昨日指出,令香港人不能正確地認識、認同自己的國家,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港英殖民主義奴化教育,二是中共幾十年來推行的各種錯誤、荒誕政策,特別包括摧殘中國傳統文化、全民思想定於毛氏一尊、對人民以至黨員實行消息封鎖、以狹隘馬列觀點並從黨的私利出發杜撰歷史。前者主要通過學校和社會教育,潛移默化,在百多年、幾代人的漫長歲月中產生作用;後者則是通過香港左派的各種大小規模的群眾組織,文化機構和社會關係網絡,擴散影響。

  不少我們這一代香港人,同時受此二因素影響,因而幾十年來,對國家有最少的認識、最弱的認同(主要是奴化教育受害者),或者是有最錯誤的認識、最虛妄的認同(主要是香港左派及進步人士)。左派錯誤認識祖國事物的例子多得很,例如「四人幫」事件,七六年揭發出來之後,左派才恍然大悟,原來之前整整十年裏以為是最革命、最可靠的四個領導人,事實上竟然是最凶殘的野心家、最無恥的黨員。這還不算什麼;改革開放以後,左派才知道幾十年來深信的一套馬列毛社會主義理論,都是錯的,才真箇厲害。建立在這般錯誤認識上的黨國認同,不是虛妄是什麼?曾局長提出搞國民教育,愚意認為還必須對症下藥,清楚知道是什麼因素妨礙了香港人正確認識祖國,並以之為教育的出發點,民政事務局才不會枉費了功夫和資源。(容我順便提點一下,曾局長的文章裏,指出過去香港人對國家和香港的認識「不正規」、「不系統」、「不全面」、「不完整」,都是事實;可是,「不正確」才是要害!當所有人正規地、系統地、全面地、完整地,但是錯誤地認識祖國,才是真正的災難啊!難道我們這一輩中國人,對此還沒有深刻認識嗎?這點,曾局長是否也疏忽遺漏了?)  好在今天情況大有好轉。所以,曾局長說,現在推動國民教育、增加認識、促進認同,已具備有利條件,是完全對的。局長更舉出一連串事例,包括祖國多次對香港在危難中伸出援手,大量港人北上、北人南來,解放軍跳傘空降跑馬地等,及香港人對所有這些事例的強烈而正面反應,論證了搞國民教育的時機成熟。這些我也完全同意。唯一想補充的一點就是,時機成熟主要還因為(一)殖民主義奴化力量消退;(二)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內地消息流通的質和量都大大提高,而且還有十七大的陽光決議和相關的陽光法案,都通過了。這兩個因素同期出現,始讓香港人今後有條件比較正確地認識中國,減少虛妄認同。

  筆者最高興讀到、並且深有共鳴的,是局長指出:令中國人自豪的「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是無比優越的國民教育資源。」所舉例子,包括各種經典史籍、名勝古蹟、出土文物等,都是筆者深愛;前幾年流落異鄉,心中時常想望的,正是這些國之瑰寶。對局長說的這些,我沒有什麼補充,只是有一個概念,提出來討論一下。

  對實景實物如土地、名勝、文物等的認識,的確能喚起強烈的愛國情意,特別在外敵入侵、國有危難之際,能發揮最強大作用,因此必然是國民教育的好材料。但明白這些實物後面的文化精神,似乎更為重要,否則容易受統治者擺布。文革期間,特是七十年代頭六年,不少出土文物也運港展出,如秦兵馬俑、漢代女屍、金縷玉衣等,但這些東西展出時,正值「批林批孔」運動全面進行,「批儒崇法」、讚揚秦始皇焚書坑儒等的言論鋪天蓋地,其目的原來是要打倒周恩來。實物資源十分豐富,背後代表什麼精神文明,卻完全搞錯了,而且原來是一場讓全民投入的政治大騙局。局長提及的許多可以之推動國民教育的實物例子,固然重要,但這些實物是用來代表什麼的呢?它們能否正確地代表既是在中華文化傳統中、又有現實意義的某些精神呢?和諧?寬容?中道?恕?

  最能喚起愛國意識、民族認同的,始終是最大多數人民心中認同的一些目的、理想和基本價值。目的可以有階段性,如果在國內,建設小康經濟便是現時目的之一;理想和基本價值則應視作永恒不變,如建設和諧社會、達至社會主義民主等。這些雖是十七大就國內情況提出來的東西,但讓香港人知道也很有必要,有些(如建設和諧社會),我看還應該引進香港、寫入《基本法》,再變成國民教育的一部分。

  最後一點我想指出的,就是「國民教育的主體是誰?」這個問題。如果把國民教育單純演繹為愛國教育,那麼國家便是主體,一切以國家利益為依歸,個人是其次。如果演繹為公民教育,則個別公民是主體,放在首位,國家的利益是引伸的,為第二考慮。西方的國民教育,以後者為主流。江蘇省教研室去年和美國「公民教育中心」合作,在數十間中、小學推行的公民教育實踐活動,就揉合了二者而形成了可謂中國特色的國民教育,很有啟發性。關於這個「主體是誰?」的問題,與民主作為基本價值有關,容後再議。

  花了兩篇文章的篇幅,替曾局長做了一些拾遺補缺的工作;如果局長在百忙中有時間看看,看了覺得還有點益處的話,則筆者萬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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